憲法與部門法關系探討(一)

憲法與部門法關系探討(一)關鍵詞：憲法/行政法/訴訟法/民法/刑法內容提要：各部門法都是憲法的子法，但它們與憲法的距離和聯(lián)結點卻是不一樣的。憲法性法律距憲法最近。行政法是憲法之下各部門法系統(tǒng)中最龐大的法群，憲法對其主要是一種理念與原則的指導。憲法對訴訟法的關注集中在其權力與權力、權力與權利的關系上。民法調整的是憲法領域之“外”的私權利關系。刑法是對一系列直接違反各種法律、間接破壞憲法的行為階梯中的最高和最后一級行為的制裁。在法律體系中，憲法是各部門法的基礎，各部門法都應當以憲法為立法依據(jù)，都不得與憲法相沖突；同時，各部門法也都是憲法的的發(fā)展和落實，是憲法精神和價值的延伸和體現(xiàn)。部門法需要憲法的指引和規(guī)范，以免脫離憲政軌道；憲法也需要部門法的細化和補充，以落實自己的思想和理念。“法律通過本身的邏輯結構，奠定了自身被接受的基礎，法律作為一系列規(guī)則體系，使個人在進行目標合理的行為時，能確定其行動方向。”1法律體系的邏輯性表現(xiàn)在很多方面，其中包括作為法律體系一部分的憲法與整個法律體系之間的關系，以及作為法律體系一部分的憲法與作為法律體系一部分的刑法、民法等部門法之間的關系，前者是個體（憲法）與整體（法律體系）的關系，后者是整體內部個體（憲法）與個體（如刑法、民法等）之間的關系（當然，還有法律體系中各部門法之間的關系如民法與刑法，刑法與刑事訴訟法的關系等）.各部門法都是憲法的子法，但它們與母法的距離卻是不一樣的。從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出不同的法律與憲法之間的緊密度：首先，憲法是政治法，與政治有關的法律一般距離憲法較近，如選舉法、總統(tǒng)法、議會法、政黨法等涉及國家政治制度的產生及運作的法律，而與政治制度無關的法律一般距離憲法較遠，如民法、商法、婚姻法等等涉及民間買賣借貸，婚喪嫁娶的法律。其次，憲法是民主法，與民主制度建設有關的法律距離憲法更近，如同是權利法，選舉法、集會游行示威法就比勞動法、義務教育法、殘疾人保障法更貼近憲法，因為前者事關公民參與民主政治的途徑和國家民主制度的健全與完善。再次，憲法是公法，凡在公法范圍內的法律一般較私法距離憲法更近，如行政法、訴訟法、刑法等，2而私法一般距離憲法較遠。同為公法，行政法比刑法距離憲法更近，因為刑法保護的法律關系中有公法關系，也有私法關系，而行政法保護的法律關系不可能是純粹的私人關系。同是訴訟法，行政訴訟法比民事訴訟法距離憲法更近，因為后者調整的糾紛發(fā)生在私權之間，前者調整的糾紛發(fā)生在公權與私權之間。第四，憲法是母法，作為立法的基礎它具有產生、組織、協(xié)調其它法律的功能，因此，具有這種“立法依據(jù)”功能的法律一般比不具有這種功能的法律距離憲法較近。如在關于緊急狀態(tài)的一群法律中，緊急狀態(tài)法是牽頭法，在其之下還有戒嚴法、防止內亂法、戰(zhàn)爭法、防震減災法、傳染病防治法、抗洪法等一系列法律，它們制定時除了要受憲法中關于緊急狀態(tài)規(guī)范的約束外，還要受緊急狀態(tài)法的原則和規(guī)則的具體指導。它們與其說是憲法的子法，不如說是憲法的孫法，它們主要受母法約束，但也不能排除祖母法的管教。3在一般情況下，它們更多地依賴母法相對具體的指導，但當母法出現(xiàn)空白、缺陷時，也可以用憲法直接指導立法和進行違憲審查，因此緊急狀態(tài)法（法律群中的牽頭法）比抗洪法（法律群中的一分子）等法律更接近憲法。長期以來，我們一直津津樂道于談論“各部門法都是憲法的子法”，但卻沒有進一步探究各部門法與憲法的距離是否有所不同，它們與憲法之間的聯(lián)系方式有何差異，有的法律與憲法之間的聯(lián)系可能是一根絲線，有的法律與憲法之間的聯(lián)系可能是一條粗繩，還有的法律與憲法之間的聯(lián)系可能是千絲萬縷。鑒于篇幅和本人能力所限，下面僅就憲法與各主要的部門法之間的關系作一初步闡述。一、憲法與憲法性法律憲法性法律是距憲法最近的一群法律，以致有學者認為它們是憲法的組成部分，而不是憲法之外的法律。雖然它們在數(shù)量上不及行政法群龐大，但它們或在功能上是國家的組織法，或在性質上是政治行為法。它們與憲法的內容有著大面積的重疊，憲法的民主法、權力法、組織法等特征在憲法性法律中有極為突出的體現(xiàn)，它們所擁有的鮮明的政治特征，使得以技術性與中立性為特點的行政法相形之下與憲法拉開了距離。4二、憲法與行政法行政法與憲法的密切度僅次于憲法性法律，曾任西德聯(lián)邦行政法院院長的弗里茲韋納教授曾提出“當作是具體化憲法的行政法”的著名論點，號稱德國“行政法學之父”的奧脫麥耶教授更是有過“憲法消逝，行政法永存”的名言。5然而，“不僅是行政法，即連規(guī)范立法權之國會法、有關司法權力之法院法、訴訟法、涉及人權之法律等等，都可以說是當作具體化憲法的法。”6以憲法與部門法的關系來看，其基本原理應該是相通的，行政法作為憲法的子法之一，仍然應當依據(jù)憲法產生，并受憲法約束，與憲法相抵觸的行政法規(guī)范應當視為無效。7當然這并不否認行政法與憲法的特殊關系，不否認它在眾多子法中有其個性。雖然幾乎所有法律都是憲法規(guī)范的具體化，但行政法在“將社會法治國家憲法的指導原則予以具體化，來使多元化的民主，得以實踐”8方面，有著特殊的作用。憲法的基本內容是宣告公民權利，規(guī)范國家權力，國家權力又分為立法權、司法權、行政權等，其中對行政權的規(guī)范主要由行政法來完成。9在現(xiàn)代社會中，行政權在國家權力格局里的分量日益加重“，在今日，行政法已變?yōu)橐环N技術性的工具，被視之為萬靈丹，以解決社會上所發(fā)生之諸多脫軌失序問題”，10行政權是最具權力特征的權力，它經(jīng)常、主動、大量地被行使，通常比立法權、司法權更活躍，因此法律對行政權的規(guī)范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在依憲立法之后的法律實施階段，行政法已成為“實踐多元化民主”的主力軍。行政權是國家治理中依賴最多、最不能缺少的權力，同時也是最不容易駕御、最容易脫軌變異的一種權力，權力腐敗雖然不能排除立法權和司法權的腐敗，但在更多的情況下、更多的時候，主要表現(xiàn)為行政權的腐敗。從內容上看，行政法的復雜性使之與憲法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聯(lián)系，單獨某一部行政行為法所涉及的內容往往面窄巷子深，但這樣的行政行為法有一群而不是一個兩個的時候，它們就形成了一個既深且寬的法群，在憲法之下成為憲法關于國家行政權的堅實基礎。行政法雖不及憲法性法律那么貼近憲法，但它們從數(shù)量上說是憲法之下各部門法系統(tǒng)中最龐大的法群，不論在時間上還是空間上，行政法管轄的跨度都是最大的。如果說憲法是“源”，部門法是“流”，那么，行政法就是各支流中流量最大的一支，行政法制的落實是實現(xiàn)法治的最關鍵一步。和其它法律一樣，行政法源自憲法的原則與規(guī)則。與憲法授予議會的立法權相比，憲法給行政機關的自由裁量權要少得多（表現(xiàn)為行政機關要依法行政）.畢竟議會立法權的行使是直接適用憲法，是依據(jù)憲法規(guī)范創(chuàng)造法律規(guī)范，而行政權和司法權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直接適用議會的法律、間接適用憲法，它們共同具有“執(zhí)行法律”而不是“創(chuàng)造法律”的特征，法律的具體化、規(guī)則化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執(zhí)行法律的機關自由裁量的有限性。但同為“執(zhí)行”，行政權與司法權相比又有較大的自由裁量幅度，法院一般要嚴格“依法審判”，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依嚴謹細致的法律規(guī)則審判，對類推、直接適用法律原則、創(chuàng)造判例等手段的適用在刑法領域是禁止的，在民商法領域也只能有條件地實行。這并不是行政權不需要嚴格規(guī)范，或對行政權的規(guī)范不重要，而是因為行政權的繁雜、瑣碎，使立法者難以完全監(jiān)控，立憲者就更鞭長莫及。由于行政法在眾多法律中數(shù)量最多、變化最快，使行政法“更具有不確定性，更容易受社會、政治、經(jīng)濟、氣候等改變的影響。德國的學說在行政法中更盛行于采用不明確的法律概念，例如公共利益，公共秩序，方便交通，公共安全，危險，經(jīng)常性的，普遍性的等概念，它們被適用時留有充分的余在德國行政法教科書里，20世紀中葉前出版的著作，在敘述行政法之法源時，大多沒有將憲法列入。包括當時的行政地?！?1這使得一向以穩(wěn)健著稱的憲法難以對其進行充分調控，將權力交給立法者是聰明之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憲法主要規(guī)定行政機關的組織與活動原則，羅列出其大致的權力表，而行政機關內部的具體組織，其活動的具體方式，權力行使的具體界限等等，只能交由立法者進一步規(guī)定。立法者不僅要為行政機關，也要為司法機關、立法機關的活動制定規(guī)則，制定這些規(guī)則時也都要依憲立法，但為行政權立法時所依據(jù)的憲法規(guī)范具有更大的彈性，表現(xiàn)為很多時候只能依據(jù)憲法原則或極具原則性的規(guī)則立法。12立法者要更多地審時度勢，根據(jù)實際需要靈活掌握法律的尺度，不可能過于依賴憲法（也依賴不上）；同時立法機關制定出來的行政法規(guī)范也比司法法、議會法等法律具有更多的伸縮性，給具體的執(zhí)法再一次預留了空間。行政法沒有統(tǒng)一的法典，它“散見于單行的制定法規(guī)范里，尚未在一部分法典結構中系統(tǒng)化”?！八椒ǖ闹饕糠忠呀?jīng)法典化，而公法的主要部分卻相反?！?3那么，講到行政法與憲法的關系，就應當是具體的一部部行政法律與憲法的關系，而不是籠統(tǒng)的包括所有行政法律的被抽象出來的“行政法”與憲法的關系，抽象的“行政法”是一種學術歸類，它與憲法的關系與其說是憲法與行政法的關系，不如說是憲法學與行政法學的關系。每一部具體的行政法都與憲法單獨構成一種法律上的關系，而不象民法中的某些次級民事法律雖也與憲法發(fā)生某種法律關系，但同時又與民法典構成更為密切的淵源關系。只是每一部具體的行政法在遵守共同的憲法原則的前提下，所依據(jù)的憲法規(guī)范又不完全相同，或者說有所側重，如各行政法都要遵守憲法中關于行政機關性質、地位、職權的規(guī)定，而憲法中有關中央政府組織的規(guī)范是中央政府組織法的主要是依據(jù)，有關地方政府組織的憲法規(guī)范是地方政府組織法的主要依據(jù)，行政行為法中的行政監(jiān)察法、行政復議法等在憲法中通常只能找到極為簡略的規(guī)則，如政府有權對某些事務進行管理，14這些規(guī)定再加上那些憲法關于行政機關乃至一切國家機關活動的原則，也并不能“自然”繁衍出一條條具體的行政法律規(guī)則，因此，憲法對它們的作用更多地體現(xiàn)為一種理念與原則的指導。三、憲法與訴訟法訴訟法是程序法，程序的詳盡、細致、瑣碎常常令人不勝其煩，但“司法上的麻煩、費用、遲延，甚至危險性，都是每一個公民為著他的自由所付出的代價?！痹诠埠驼w下，“對公民的榮譽、財富、生命與自由越重視，訴訟程序也就越多?！?5而公民的榮譽、財富、生命與自由正是憲法保障人權的題中之意。訴訟法一般又分為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16在這些訴訟法中有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如原告與被告的關系），當事人與非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如原告、被告與證人的關系），也有當事人與律師之間的法律關系，還有當事人與法院、律師與法院之間的法律關系等。在這些錯綜復雜的法律關系中，憲法重點關注的是權力與權力、權力與權利的關系，而將權利與權利的關系交由訴訟法自己去處理。如許多國家的憲法規(guī)定了公民的訴權，它是當事人的權利，但這一權利又是與權力緊密相連的，是一種要求權力救濟的權利，其意義在于保障公民有接近正義的機會，即接近法院（司法權）、接受司法裁判的權利。正如世界人權宣言第8條指出的：“任何人當憲法或法律所賦予他的基本權利遭受侵害時，有權由合格的國家法庭對這種侵害行為作有效的補救”。訴權是訴訟法的內容之一，但訴訟法除了規(guī)定當事人的權利之外，還規(guī)定了訴訟中司法權力的行使方式及其規(guī)則，所以訴訟法中既有公民權利也有國家權力，這是民事訴訟法與民法的不同之處，民法中只有權利與權利的關系，而民事訴訟法中不僅有權利與權利的關系（當事人之間的關系），而且有權利與權力的關系（當事人與法院的關系），還有權力與權力的關系（各級法院之間的關系）.訴訟中的權利主要源自憲法中的訴權規(guī)則，訴訟中的權力主要源自憲法中關于司法機關的權力規(guī)則，它們彼此的對應使司法機關在訴訟中要保護、保障公民的訴權，公民在訴訟中也要服從司法程序和法院的裁判。但二者之間的這種憲法確認的權力與責任、權利與義務的關系還需法律加以具體化之后才能真正實現(xiàn)，這個具體化的法律就是訴訟法。刑事訴訟中被告的權利尤其受到憲法的特別關注，“歷來的憲法，從英國的憲法性法律大憲章、權利保護律，美國憲法的前10條修正案、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德國、意大利、日本憲法乃至前幾年才公布施行的俄羅斯憲法的公民基本權利章節(jié)，無不特別注重對公民正當刑事訴訟權利的保障。”17世界人權宣言第10條規(guī)定：“人人完全平等地有權由一個獨立而無偏倚的法庭進行公正的和公開的審訊，以確定他的權利和義務并判定對他提出的任何刑事指控?！痹诿恳环N訴訟中都存在原告、被告和法院三方的法律關系，但民事訴訟中只有法院一方代表的是國家權力，原告和被告都是權利（即使有國家機關作為原告或被告，也是民事主體而與對方處于平等的訴訟地位），國家權力只占三方關系中的三分之一，因此鮮有國家憲法對民事訴訟中的當事人權利作出專門規(guī)定。在行政訴訟中，被告和法院都是國家權力，只有原告是私權利，國家權力的分量加重了，占到三方關系中的三分之二，權利處于相對不利的地位，需要某種特殊保護，因此許多國家憲法都肯定公民遭受行政機關侵權時有尋求司法救濟的權利，在世界上142個國家的成文憲法中，有75個（占52.8%）規(guī)定了保護私人對行政行為提起訴訟，18我國憲法第41條也作了類似的規(guī)定。19而在刑事訴訟中，原告和法院都是國家權力，只有被告是私權利，它與行政訴訟的不同之處在于，私權利不僅只占三方關系中之一方，而且居于三方中最不利的地位。被告（刑事訴訟中的被告即便是公職人員，他此時也已經(jīng)不再有任何權力而僅僅是一“個人”）在這種格局中權利顯然處于更加不利、甚至是危險的境地（如被告可能已經(jīng)被限制人身自由），此時法律對他的保護就更加迫切，更加需要。法律并不應當偏袒訴訟三方中的任何一方，它只是要保持三方的一種大致均衡，而當任何一方有“弱化”的傾向時，法律便加以補救，使之能夠有抵擋其它兩方侵權的力量。正因為如此，刑事訴訟中被告的權利在許多國家受到憲法的格外關注，如辯護權、沉默權、上訴權、不受酷刑權等均在憲法中有明確規(guī)定，在世界上142個國家的成文憲法中，有66個國家的成文憲法規(guī)定了“禁止酷刑，或殘酷的、非人道的或屈辱性的待遇”，占46.5%；125個國家的成文憲法規(guī)定了在刑事訴訟中被告有權獲得辯護等被拘押人和被告人的權利，占88.0%，20美國憲法修正案第6條、世界人權宣言第5、8、9、10、11條亦都有類似的明確規(guī)定。因此，同是被告，刑事訴訟中的被告與民事訴訟中的被告其處境是不一樣的，他們都有上訴權，辯護權，但上訴權、辯護權對他們的意義也是不同的，這種“處境”的差別使后者由法律保護，而前者僅由法律保護還不夠，還需要“上升”到憲法的高度，即立憲者在此專門“敲打”立法者：刑事訴訟中被告的這些權利要予以特別關注。四、憲法與民法民法規(guī)范先于憲法產生，21從歷史上看，與其說憲法是民法的源泉，不若說民法是憲法的基礎。現(xiàn)代社會的自由、平等、法治理念之源頭在民法而不在憲法，民法能夠供給憲法以思想營養(yǎng)，而不像其它部門法那樣主要靠憲法供給它們以思想營養(yǎng)，能夠滋養(yǎng)憲法的部門法，非民法莫屬。如憲法中的平等原則來自民法中的平等原則（從法制史和法律思想史的角度看，而不是從今天的法律體系之位階來看），然后作為一個憲法原則再轉化為其它部門法的原則，如行政法、訴訟法、刑法上的平等原則，刑法雖然也比憲法歷史悠久，但將“平等”作為自己的一項基本原則是在憲政社會之后，是被憲法指引和規(guī)范的結果?！霸跈嗬疚恢髁x的取向中，傳統(tǒng)民法早已形成了一系列的權利類型，其中的人格尊嚴和平等、私權神圣，經(jīng)濟自由以及人身自由，為近代憲法確立自己的規(guī)范價值和權利類型提供了具體的藍本。后者正是在參照了前者的基礎上，才建構起自己的權利規(guī)范體系的。只不過民法的權利乃是市民社會中私人之間彼此所擁有的權利，而憲法權利則主要是個人相對于政治國家所享有的權利而已。”22民法“曾為近代憲法提供了一些重要的制度模式的雛形。比如近代自然法學派的社會契約論顯然是從民法中的契約原理得到了啟迪，進而認為國家權力應根據(jù)自由的人民的社會契約而成立，在其看來，這種社會契約的具體形式即是憲法，或曰憲法就是一種根本契約?！?3作為“根本契約”與民法契約的相似之處在于，在制憲階段的憲政關系中，人民彼此之間的關系恰如民事法律關系中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平等對話，共同協(xié)商，意思自治。但亦有不同，民事契約在形成時任何一方當事人若有不同意見隨時可以退出，一經(jīng)退出就與該契約不再有利益關系；而在制憲過程中任何個人都很難退出或退出了可能對己更加不利，即使有人不同意這部憲法或不同意其中部分內容，他們仍必須根據(jù)“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原則接受它。因此，在締結憲法這個根本契約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權力（社會權力），出現(xiàn)了少數(shù)人的屈從。憲法作為契約比民事契約復雜得多，后者一經(jīng)制定即可實行，而前者還需經(jīng)過復雜的再加工（立法對其具體化）才能真正操作起來。前者涉及的主體比后者多，民事契約中即使有多方當事人，他們之間也只是一種平面關系，而憲法這一契約則呈現(xiàn)出多方位、多角度、多層次的立體空間錯綜復雜的權力與權力、權利與權力的關系。雖然民法距離憲法較遠，但距離憲法的遠近并不能作為判斷法律重要性的依據(jù)。距離憲法越遠，說明憲法對之干預越少，即距國家權力越遠（有國家權力的地方憲法都會有至少是原則性的規(guī)定），從某種意義上說，憲法不涉足或少涉足的領地，就是在告戒國家權力不涉足或少涉足，也就是表明此處屬于“私法自治”之領域，而“私法自治”與憲法保障人權免受國家權力侵害的最高價值追求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從形式上看民法與憲法距離最遠，但從精神價值層面上看民法又與憲法最近，其它法律與憲法只是形似，而民法則與憲法神似，其它法律或許只是憲法實現(xiàn)其終極價值的途徑和方式，如通過分權、限權來保障人權，而民法的終極價值本身就是憲法的終極價值，甚至憲法消逝之后，民法可能永存，即國家權力消逝，人權永存，從這個意義上說，甚至憲法都只是實現(xiàn)民法價值的一種手段和方式。在哈耶克看來，憲法屬性的吊詭性在于它既作為公法的上層建筑，然其最終目的又是為了實施私法。哈耶克與戴雪都認為，憲法乃私法之結果，而非私法之淵源，哈耶克更是作了進一步的推進，認為法治乃私法的公法之治，憲政乃以憲法的公法形式實施私法。24但“公法易逝，私法長存”25只是遙遠未來的一幅圖景。以人類歷史目前的發(fā)展來看，憲法還處在生命力旺盛的青壯年，在有的國家甚至還處于稚嫩的童年時代。在當今的憲政社會，憲法更宏觀的視野，更復雜的結構，尤其是它以人民的名義說話而具有的一種自然法力量，使憲法在法律體系中居于“最高法”的地位，民法在法律位階上不得不低于憲法。立法者在制定民法時也應以憲法為依據(jù)，在憲法之前的民法規(guī)范只有在不與憲法相抵觸時才能繼續(xù)適用，民法隨時都可能受到合憲性審查。雖然憲法之前的民法制定時并不需要憲法作依據(jù)，它依據(jù)的主要是人民的習慣、歷史的傳統(tǒng)、法之理念、自然法精神等，但有了憲法之后，這一切都蘊涵在憲法之中了，憲法就是人民的習慣、歷史的傳統(tǒng)、法之理念、自然法精神的結晶，以前它們分散地呈現(xiàn)在教科書中，在學術著作里，在鄉(xiāng)規(guī)民約或法典匯編中，在人民的思想和信仰里，現(xiàn)在它們集中體現(xiàn)在一部憲法文本中，以莊嚴的根本法規(guī)范明確而集中地表達出來，憲法因此而閃耀著神圣的光輝，成為“萬法之母”?！八椒ū徽J定為社會關系的調節(jié)規(guī)則，在這方面，國家除了為保證解決爭端的程序得以有秩序地進行外沒有直接的利害關系，而公法則被看作是國家機構之間以及國家與公民之間的關系的法律框架?！?6民法作為典型的私法，主要是規(guī)范私人間的權利義務關系，而憲法重點規(guī)范的是權力關系以及權利與權力的關系，對權利與權利的關系只作了簡潔的原則規(guī)定（如權利的平等性、不得侵犯他人的合法權利等），其具體內容由民法自己去處理。如果說憲法對憲法性法律是千叮嚀、萬囑咐（為其制定了一大堆相對具體的規(guī)則），對訴訟法、刑法、行政法也是態(tài)度嚴厲，約法三章，那么它對民法則是和顏悅色，甚至有點放任自流。當民法是憲法的規(guī)范對象時，憲法對民法比對其它法律寬松，立法者在制定民法時比制定憲法性法律、行政法、訴訟法等法律有更多的發(fā)揮空間，此時憲法對它們的制約可能遠不如民風民俗、傳統(tǒng)習慣、歷史文化等社會因素對它們的影響大。當某些行為是民法規(guī)范的對象時，民法也比其它法律寬松，如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在民事法律關系中比在行政法律關系中明顯更多，民事法律關系中的當事人有較為充分的自由選擇權，而行政法律關系中的當事人的意志卻很難影響行政機關的決定，行政機關是依法行政，而不是與對方協(xié)商行政。與刑法、行政法、訴訟法等法律相比，民法不太受憲法影響的變化，對憲法變遷的反應相對遲鈍，不論政府如何更迭，政體如何變遷，老百姓的基本生活方式依舊，市民社會之間的來來往往所遵循的規(guī)則并不因此有大的變化。“即使是在因革命或征服而致使整個政府結構發(fā)生變化的時候，大多數(shù)正當行為規(guī)則，亦即私法和刑法，卻會依舊有效即使是在那些主要因欲求改變部分正當行為規(guī)則而導致革命的場合，事實亦是如此?！?7民法的基本原則，如平等原則，自愿原則，公平原則，誠實信用原則，公序良俗原則，禁止權利濫用原則等，28與憲法的有關原則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由于民法先于憲法而存在，因此民法的基本原則與其說是從憲法原則中“引申”出來的，不如說是它們與后來的憲法之間完成了一種有效的“對接”。其中平等原則與憲法中的平等原則在精神上完全一致，只是憲法中的平等原則比民法中的平等原則內涵更寬泛。其余的原則如公平原則，誠實信用原則，公序良俗原則等是專屬于民法的原則，但它們與憲法中的權利義務一致原則、權利界限原則之含義也是相通的。誠實信用是與他人相處時的要求，它涉及兩個利益關系：“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和當事人與社會間的利益關系”“，在當事人間的利益關系中，誠信原則要求尊重他人利益，以對待自己事物的注意對待他人事物，保證法律關系當事人都能得到自己應得的利益，不得損人利己。？在當事人與社會利益的關系中，誠信原則要求當事人不得以自己的民事活動損害第三人和社會的利益，必須在權利的法律范圍內以符合其社會經(jīng)濟目的的方式行使自己的權利。”29公平原則是通過協(xié)商和平衡的手段“在民事主體之間合理地、恰當?shù)嘏渲脵嗬x務”，“使民事主體在實現(xiàn)自己利益而享有權利的同時，也為實現(xiàn)對方的利益而承擔相應的義務，？民法既鼓勵人以正當行為取得權利并在權利范圍內把別人化為自己利益的工具，同時又不允許人只享受權利，不承擔義務，在法律規(guī)定范圍拒絕充當別人利益的工具。”30這與我國憲法第33條、第51條規(guī)定的權利義務一致原則、權利界限原則是完全契合的，31是公民行使權利的憲法原則在民法中的表現(xiàn)?！凹骖櫣妗钡囊笫姑穹ㄖ幸啻嬖谀撤N“公法”因素，這一因素是它與憲法之間的一座橋梁。但民法基本原則中還有一些較為明顯的道德因素，如誠信原則固然體現(xiàn)了憲法中的法治原則精神，其宗旨是為了維持社會的經(jīng)濟交易秩序（一種公益），秩序是法治的基礎價值“，法律旨在創(chuàng)設一種正義的社會秩序?！?2但誠信原則又不完全是一種法律原則，它最初樹立的是一個“誠實商人”的道德標準“，在歷史上，誠實信用這一道德原則曾長期以商業(yè)習慣的形式存在，作為成為法的補充而對民法關系起著某種調整作用?！闭\實信用原則被民法所吸收后，先是作為債的關系之原則，后來才“上升為涵蓋整個私法領域的基本原則”，成為其“帝王條款”。33這一原則中的道德成分往往直接源于社會生活，而不是直接源于憲法。當它作為民法的基本原則時，它的主要作用是指導整部民法，構建具體的民法制度和民法規(guī)范，這種對民法規(guī)范的指導作用，即約束立法者的作用，多是通過民法的子原則和民法規(guī)則表現(xiàn)出來的，如我國民法通則第106條規(guī)定：“公民、法人違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義務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蔽覈贤ǖ?14條規(guī)定：“當事人可以約定一方違約時應當根據(jù)違約情況向對方支付一定數(shù)額的違約金，也可以約定因違約產生的損失賠償額的計算方法?！边@些子原則和規(guī)則都是誠信原則的具體化，它強調只有當事人的誠實守信才能維系民事法律的秩序“，這種秩序或體現(xiàn)為一定的利益平衡，或體現(xiàn)為一定道德基礎的可供依賴?！?4在個別時候，當民法規(guī)范缺乏具體規(guī)定時，立法者授權法官可以依據(jù)誠信原則直接進行案件的裁判，法官在這時候對這一原則的適用往往是在發(fā)揮該原則中的道德作用，法官的創(chuàng)造性司法活動所“創(chuàng)造”的是這一原則中的道德要求在具體案件中的運用，這種道德性更多地體現(xiàn)的是社會因素而不是法律因素，反映的是社會上人們所普遍接受的道德水準，這種個別情況下的依誠信原則判案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道德判案。在嚴格要求“依法審判”的訴訟法領域，在明確要求“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為罪”的刑法領域這是不可想象的，它是民法領域的特有原則。因此同是對憲法權利界限原則的具體化，刑法、行政法、訴訟法所確定的權利界限是明確的，相對固化的，而民法所確定的權利界限有時是模糊的，由法官臨時裁量的。民法中的具體規(guī)則以及相關子原則有的源自民法中的基本原則，有的直接源自憲法，如民法中的身體權、健康權與憲法中規(guī)定的人身自由，民法中的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與憲法中規(guī)定的人格尊嚴，民法中的知識產權所包括的著作權、專利權、發(fā)明權、發(fā)現(xiàn)權及其它科技成果權等與憲法中的科研文藝創(chuàng)作權，民法中的財產權、繼承權與憲法中的財產權、繼承權等等，都有一種直接的對應關系。像繼承法這樣的次級民事法律，其基本原則（保護公民私有財產繼承權，繼承權男女平等，養(yǎng)老育幼照顧病殘，互諒互讓，團結互助，權力和義務一致）35也往往與憲法原則或規(guī)則有直接關系，如保護公民繼承權的原則直接源自憲法第13條，36繼承權男女平等原則直接源自憲法第48條，37養(yǎng)老育幼的原則直接源自憲法第49條，38權利義務一致原則直接源自憲法第33條和第51條，39等等。民法規(guī)范與憲法中的公民權利規(guī)范十分相似，但同為權利規(guī)則，二者之間還是有明顯的區(qū)別，民法中的權利所產生的義務是另一個或另一些權利主體的義務，而憲法中的權利所產生的義務主要是國家的義務，民法調整的是權利與權利的關系，民法中的權利對應的是義務，而憲法調整的權利與權力的關系，憲法中的權利對應的是國家的責任。五、憲法與刑法憲法是國家根本制度的概括性規(guī)定，如國家的政治制度、經(jīng)濟制度、社會制度、人權制度和權力制度等，其中也有一些具體制度的原則性規(guī)定，如文官制度、選舉制度、行政制度、司法制度等。刑法是對所有這些制度的嚴重破壞行為的懲罰，其中既包括對破壞國家根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