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心》、《孫子》看中國古典文論的源流和發(fā)揚

由?文心?、?孫子?看中國古典文論的源流和發(fā)揚前言在世紀轉(zhuǎn)換之交，作者編選近年來對中國廣義古典文藝智術(shù)理論所提出的報告，試圖對中國古典文論的源流和發(fā)揚，再比擬有系統(tǒng)地提出個人的一些看法。在這篇報告中，特別要對中國文化中極其重要而根本的、與“西方〞文化大不一樣的、自古有之的“文武合一〞的思維特征，和?文心雕龍)中劉勰對?孫武兵經(jīng)?的引用和發(fā)揚，以及對民俗、心理學(xué)、幽默與作者人格的重視等題目，再加以簡明的闡述。同時也對近代科技開展對文藝思想的影響加以例證，對21世紀“中國古典文論研究和應(yīng)用〞的現(xiàn)代化、國際化和電腦化，提出幾個值得討論的重點，并嘗識將中國古典文論和其他文藝理論互相連通。希望這些新的看法和做法，有助于中國文化中一些優(yōu)良而具有超越時空特性的廣義古典文論在新領(lǐng)域的發(fā)揚和與世界的交流，有助于在21世紀里中國人對傳統(tǒng)文化中優(yōu)良部分的重新體認和信心的恢復(fù)，從而在中西優(yōu)秀文化的互補和碰撞中促進中華“文藝復(fù)興〞的早日到來。中國古典文論集大成的代表作：?文心雕龍??文心雕龍?雖然是中國古典文論集大成的經(jīng)典之作，但在過去的1400多年，它雖然對中國文論的開展有一定的影響，但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并沒有受到應(yīng)有的重視。在今天，由于多位學(xué)者志士的深化研究和努力提倡，?文心雕龍?的研究很幸運地成長為質(zhì)量俱重的一門學(xué)問——“龍學(xué)〞。但在國際上，由于缺乏一流外文譯本和重量級西方學(xué)者的知曉，?文心雕龍?至今并沒有得到東北亞中國文化圈以外的敬重和激賞。相形之下，集中國古典兵略之大成，被劉勰稱為“言如珠玉〞的?孫武兵經(jīng)?，不僅成為國際顯學(xué)，而且應(yīng)用廣泛，正在日益發(fā)揚光大。劉勰的?文心雕龍?既深且廣，又有不同流俗和異于傳統(tǒng)文論的創(chuàng)新。但是也許由于文字的典雅艱深和文體形式的拘謹做作，使得它最精要的思想和創(chuàng)意，不容易被沒有受過古文訓(xùn)練的群眾所理解，和不容易為過分受到傳統(tǒng)資料纏綁的文人所激賞。就拿本世紀最博學(xué)的錢鐘書先生而言，他就曾在?管錐編·列子張湛注·評劉勰?一文中認為劉勰的?文心雕龍?是“綜核群倫，那么優(yōu)為之，破格殊論，識猶未逮〞。所以我曾可惜地說：“按：錢氏未識劉勰以兵略經(jīng)營?文心?，可謂‘識猶未逮’，而?管錐編?大多亦不出‘綜核群倫’也。〞由此可見，即使以才高學(xué)富的錢鐘書先生，也未能超出學(xué)業(yè)的局限。自古以來，創(chuàng)意和高見本來就是陽春白雪，孤芳自賞。所以劉勰早有“知音其難，千載其一乎〞的慨嘆。?文心雕龍?和西方古典文論的比擬作為一位集大成的文藝批評家，劉勰的?文心?在宏觀思維系統(tǒng)條理上于東方堪稱空前。比之于西方亞里士多德的?詩論?筆記殘卷，以文雅字練，識通奇變居先。羅馬詩人賀拉斯的?詩藝談?被目為續(xù)?詩論?之后巨著。然細察其文，實乃詩人隨筆短箋，較之?文心?義圓事密，廣征博引，瞠不可及。比之于陸云?與兄平原書?家書閑話，亦有未逮。西方近代文藝理論的蓬勃開展和科技的交互影響與西方中古時期的文論相比，?文心雕龍?確實是格局宏大，思慮精深。這個形勢一直到了西方“文藝復(fù)興〞之后，也還保持絕對領(lǐng)先的優(yōu)勢。但是在“文藝復(fù)興〞所導(dǎo)致歐洲的思想解放之后，促進了科學(xué)的自由開展，從而導(dǎo)致改變?nèi)蛉祟惿畹摹爱a(chǎn)業(yè)革命〞和西方人文藝術(shù)的相應(yīng)變化及快速進展。近代西方文藝思想不僅源流學(xué)派異彩紛呈，而且顯示出隨著社會和科技的深層轉(zhuǎn)變，日益走向綜合開展，微觀與宏觀并重的趨勢。這一趨勢，更顯出歷史淵源、文化背景以及工程科學(xué)的快速開展，對文藝思想學(xué)派所帶來的互相影響和發(fā)揚。假如擴大視野，把文藝和科技比擬，我們也會看到類似的對立和期待。如科學(xué)出身、轉(zhuǎn)行寫作的.P．Sn1956年在劍橋演講的"TheTultures’’，就是討論人文工作者和科學(xué)家難以溝通，各以所是，非人所非，以致于演成國際間貧富群體的對立和不安。而天文學(xué)家、諾貝爾獎得主S．handrasekhar晚年還去探解科學(xué)和文藝終極成就的同異。他寫的小冊子“TruthandBeauty：AesthetisandtivatinsinSiene"(1987)，文淺境深，說明頂尖科學(xué)理論常具數(shù)學(xué)和諧之美。這種美，和莎士比亞的文學(xué)美，或是貝多芬的音樂美是同樣的震人心弦。他這本小冊子，對人類思想的溝通和影響，也許比他對“白矮星〞和“黑洞〞的研究還要深遠?？茖W(xué)家進軍人文藝術(shù)，華裔的兩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和李政道也不落后。楊振寧于1997年在香港中文大學(xué)曾就“美與物理學(xué)〞發(fā)表演講。李政道也于今年出版?藝術(shù)與科學(xué)?詩畫集。就此觀之，假如說20世紀是原子、交通、電腦和西方人的世紀，那么21世紀很可能就是生物、信息、文藝和東方人的世紀?；貞洀?8世紀以來文藝種類和創(chuàng)作理論的蓬勃開展，和它們與科技開展的交互影響，我們不禁要想起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篇里的一句警句名言，“文變?nèi)竞跏狼?，興廢系乎時序〞，講得是多么宏偉精辟，用字又是那么典雅精練。劉勰用兩句話，十個字，就道盡了文藝變化的理論。這樣的目光和手筆，現(xiàn)代的中西學(xué)者和文藝大家都做不到。也許世人所說“經(jīng)典之作〞的定義還要增加“用字精煉典雅〞一項，才能盡興!中國古典文論的守舊和僵化1．對中國古代邏輯辯證和組織系統(tǒng)等根本才能的疑心面對西方強勁的科技開展和與之俱興的蓬勃文藝，失去對中華文化信心的一些“龍學(xué)〞學(xué)者竟然認為?文心雕龍?的森嚴系統(tǒng)和邏輯辯證都是從印度佛學(xué)那兒借鑒得來的。一些企圖“以佛蓋儒〞的釋士文人，似乎把佛教對劉勰的影響估計過高。他們以為劉勰在?文心?里所用的“圓〞字乃是漢譯佛典里的“圓〞，卻忘了中國在漢譯佛典之前早已用圓來代表圓滿完美。譬如孫武在?勢篇?里早就把“形圓而不可敗〞當作布置守勢的最高指導(dǎo)。況且舉頭見日，不見身毒，仰首望天，即見天圓日圓，不見因明、正理。?老子?說“道法自然〞，圓字之源，何假外求?然而心儀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的人，卻又忘了中國自諸子以來就有的樸素邏輯論式，而疑心中國學(xué)者邏輯組織的根本才能，臆測?文心?的組織、論理出于公元二世紀以后佛典里才見著的因明學(xué)。其實?孫子兵法?首篇就說“道、天、地、將、法〞，重視軍法森嚴，講求組織、號令嚴明。?孫子兵法?一書也有不少邏輯辯證。受到?孫子兵法?極大影響的劉勰，以他本人思路的傾向和他在定林寺“區(qū)別經(jīng)論部類，錄而序之〞的圖書管理學(xué)的多年訓(xùn)練當然在組織辭令、文成規(guī)矩及首尾圓合上超越晉代文論前賢。但比諸?史記?、?漢書?、?論衡?，劉勰的邏輯組織才能只能說在伯仲之間。但就文字典雅，章句精煉而言，似乎猶在具有“正理〞、“因明〞學(xué)背景的許多佛教經(jīng)論之上。另外就邏輯學(xué)(Lgia一語為當時所無，當時學(xué)者稱為工具，即rgann)而論，采用片段部分的觀察，運用三段論法邏輯不一定能保證結(jié)論的正確。亞里士多德雖然開展出三段論法，但是一旦假設(shè)錯誤，結(jié)論常常相當幼稚可笑。西方生物學(xué)鼻祖亞里士多德由解剖人體，觀察血液循環(huán)，就斷定心是人的思想感覺中樞。這和沒有三段論法，而皆以心為智慧主宰的佛、道、儒三家也相去有限。劉勰雖然沒有受過希臘三段論法的熏陶和生物學(xué)的訓(xùn)練，但他把“為文之用心〞的“文心〞當做書題，千載之下，仍然超越西方機械科學(xué)和物理文明的范疇，耐人尋味咀嚼。2．?文心雕龍?里?原道?、?征圣?、?宗經(jīng)?三篇的廣義和窄義今人看1500年以前的文論，難免覺得文、意俱古，很容易把古人的“舊〞東西，都直覺地當做是過時和落伍的“爛〞貨。政治人物如此說，我們可以嘲笑他是“泛政治〞的動物。但是新一代的學(xué)者這么說，我們就要學(xué)禪宗六祖惠能在廣州法性寺，為“風(fēng)動還是幡動之爭〞所說的有名機鋒問話：“不是風(fēng)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那就是：是劉勰的觀念保守?還是學(xué)者的觀念保守，不能會通?新一代學(xué)者最愛批評的就是?文心雕龍?里開頭的?原道?、?征圣?、?宗經(jīng)?三篇。多半認為劉勰的思想保守，抱“經(jīng)〞迷“圣〞，泥古不化。這類話說久了，似乎就成為定論。其實細看?文心雕龍?開頭的三篇，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劉勰在每篇的發(fā)端，都必先從根本的角度，來看廣義的道理和情況。然后才舉出他所認為是最適當?shù)姆独?，或是窄義的解釋。所以我們認為，斷言劉勰思想保守，多半是不理解他的寫法，而陷入了先入為主的“保守觀念〞。3．劉勰文論思想：容異、創(chuàng)新、辯證會通——淵源全面：儒、道、釋并用。——文武合一：“文武之術(shù)，左右惟宜……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孫武兵經(jīng)，言如珠玉，豈以習(xí)武而不曉文也!〞劉勰把?孫子兵法?提升到“經(jīng)〞的高度，這是極其大膽的打破和創(chuàng)新!——兼容并蓄：?正緯?篇強調(diào)容異，這也不是一般傳統(tǒng)保守的儒生敢提倡的開通觀念?！?辨騷?篇總結(jié)全書最重要的樞紐五篇。在這篇里，劉勰貴人格、重創(chuàng)新!孰謂劉勰保守?由上列幾項例論，可知劉勰思想相當獨立，立言做官都不是意識形態(tài)的附庸。劉勰曾在?知音?篇里說“見異，惟知音耳〞。劉勰是?孫子?的知音，我們呢?中國古典文論的源流錢鐘書在?管錐編?里談兵，就引?呂氏春秋?里的“古人〞“老話〞說“今世之以偃兵疾說者，終身用兵而不自知孛。〞其實，錢鐘書也沒有看出劉勰在?文心雕龍?里用了大量的篇幅發(fā)揮?孫武兵經(jīng)?的兵略思想用于文論(?劉勰和(文心)里的兵略思想?，1996年)。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文武合一——?文心雕龍：從孫武兵經(jīng))探解文藝創(chuàng)作?(1998年10月)兵法文用“文〞、“武〞兩字，自古以來，不管中西，都是相對之義，勢同冰炭，水火不容。“文藝〞和“兵法〞這兩組強烈對立的觀念，可以相通相融，甚至于相輔相成嗎?這個命題的答案，在西方的文論史上，從希臘亞里士多德以來，找不到明顯的記錄。但在中國的文化、文論史上，卻是思想的主流。從正統(tǒng)的經(jīng)、史、子、集到民間的小說筆記里，都可以看到這一思路傳統(tǒng)。這些例證，繽紛燦爛，舉不勝舉。把它目之為“春城何處不飛花〞，也不為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天地之道，一陰一陽(?易經(jīng)·系辭上傳?)。文武之道，一弛一張(?禮記·雜記下?)。一文一武之為道，這可以說是中國三千年來，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說明這一傳統(tǒng)的最好實例就是中國的文圣孔子任魯國首相與強鄰齊國會于夾谷時，就果斷提出“文事必有武備〞的策略。更在盟會之時，嚴肅地引用共尊的周朝禮法(而非魯國的單行法，或“人權(quán)法〞)，當嘲合法〞地斬殺了授命羞辱魯君的齊國優(yōu)伶。結(jié)果他不僅在外交上成功，而且“不戰(zhàn)而屈人(齊國)之兵〞，不用“新兵器〞的“威懾〞，就收回大片失土。精通六藝、編輯?詩經(jīng)?的文圣孔子，早于西方兵圣——克勞塞維茨，在2400年以前，就提出而且成功地施行了“軍事是政治和外交的延伸〞的戰(zhàn)略。這不僅在軍事歷史上是值得大書特書，而且也是讓近代的政軍謀士相比之下，不免慚愧的。文藝源于游戲，游戲起子競生西方文藝批評的始祖亞里士多德，以為文藝出于游戲。?物種起源?的作者達爾文，從鳥獸草木的層次去觀察，發(fā)現(xiàn)詩人騷客筆下看似無邪的麗羽花香，竟然不出生存競爭、自然淘汰這個天演法那么。但游戲是動物競生的準備活動，間隔“文以載道〞或“為文藝而文藝〞，都還有一大段路程。東方的教育思想家孔子，提出更進一步的目的，鼓勵人們應(yīng)當“行有余力，那么以學(xué)文〞。由此而觀，文藝智術(shù)的衍生，實出自競生戰(zhàn)斗之余的游戲活動。所以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有兵略思想，乃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后來文化進步，去源長遠，分工愈細，文藝智術(shù)中兵略的運用，或镕或隱，后人乃多以文武截然為二，而忘了它們兩兄弟其實是“其具兩端，其功一體〞。宏觀同異這類情形在人類思想開展史上，也有不少相似的實例。譬如科技史上天文起自哲學(xué)，物理又淵出天文，蔚成獨立大系。直到近年研究宇宙起源，物理自微粒來推求宇宙本體，天文由遠渺去研究物粒始源，二者分而復(fù)合。又如佛教有大、小乘之別，空、有宗之爭和頓、漸悟之辯，而眾想根源自一祖。文武智術(shù)之間的正反分合亦復(fù)如是。清朝的魏源在他的?孫子集注序?里豪邁地說：“天地間無往而非兵也，無兵而非道也，無道而非情也?！嗟弥陨涿镆赞?，越女以劍。〞從宏觀的角度來說，“文學(xué)〞和“藝術(shù)〞創(chuàng)作既然是和兵略、智術(shù)一般，都是人類邏輯理智和形象情感的活動，那么說“文藝創(chuàng)作〞、智術(shù)思維和兵略的邏輯運籌及彼己心理控制有關(guān)，就當然不是穿鑿附會、故弄玄虛之言。以己所是，非人所非，這是“人〞受到本身立場的限制，所不易防止的結(jié)果。所以?淮南子?就有“東面而望不見西墻，南面而視不睹北方〞的比喻，感慨古今文人武士，“不見一世之間而文武代為雌雄〞以致于“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時世之用〞。其實從人類的智術(shù)思維來看，“文〞、“武〞不必相非，而實相成。中國古代兵法大家，也都認同這個看法。譬如?孫子?之前的?司馬法?就說“禮與法表里也，文與武左右也〞。孫子文武全才，當然知道領(lǐng)軍得眾，致勝之要在于“告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缺。而稍后的?尉繚子?也說“兵者，兇器也。戰(zhàn)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故王者伐暴亂，本仁義焉。兵者，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武為表，文為里〞。和西方的兵學(xué)家相比，攻防“戰(zhàn)術(shù)〞上的實戰(zhàn)考慮，彼此相近。但在文武平衡和社會和平的視野上，近代的兵學(xué)家就常因為過于專業(yè)化，而自設(shè)局限。?尉繚子?說“文所以視利害，辨安危；武所以犯強敵，力攻守〞，也可以說是從分工的效率來講合作的效果。反過來從藝術(shù)的角度來看兵略的影響，我們可以看到，文藝創(chuàng)作在神思情采之外，謀篇布局，通變?nèi)蝿?，?dǎo)意動情，也多不能脫離升華抽象后的兵略藝術(shù)。1500年前劉勰在他的文學(xué)理論巨作?文心雕龍?的?程器篇?里盛贊“?孫武兵經(jīng)?辭如珠玉，豈以習(xí)武而不曉文也?〞從逆向證明“文武之術(shù)，左右惟宜〞的道理。這和人類“邏輯運作〞與“形象思維〞這兩種考慮方式的同異也有相近之處。“文藝〞和“兵法〞看似相反，但在人類思維的過程中，它們卻常是互相聯(lián)結(jié)和互相浸透的。微觀探解?老子?說“道〞，論“為〞；孔子說“仁〞，講“學(xué)〞；?孫子)說“兵〞，教“戰(zhàn)〞。他們?nèi)硕颊f到“道〞，但是?孫子?所講的“道〞跟?老子?、孔子所講的“道〞在方向上很不一樣。?老子?的道，意在天地人“三才〞中的“天〞；孔子的道，意在“地〞上的政府社稷；?孫子?的道，專注于人。?孫子?說“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固然是說政府對人民可以“導(dǎo)之以政〞共度困難，或?qū)④娍梢灾笇?dǎo)士兵出生入死。但就文學(xué)藝術(shù)而言，?孫子?講的不也就是導(dǎo)演、作者與觀眾、讀者之間的導(dǎo)引關(guān)鍵和如何引起讀者的興趣及共鳴?好的作者和導(dǎo)演能掌握讀者和觀眾的心理，讓人跟著文章、電影的開展，為英雄的冤死而哭，為美妙的生趣而笑。這不是“令民與上同意〞的下一句“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詭也〞嗎??司馬法?說的“凡戰(zhàn)之道，既作其氣(文氣)，因發(fā)其政(方向)，假之以色(表情)，道之以辭(言辭)。因懼(死、亡)而戒，因欲(生、存)而事……是謂戰(zhàn)法〞，講得更細，但也說的是同一個“道〞。至于?孫子?的其他的四校，“天、地、將、法〞，不也就是任何文藝創(chuàng)作里所必須講求的天時四季，山水風(fēng)景，作者導(dǎo)演和文藝格式嗎??文心·知音篇?對文情的審閱，也提出和“五校〞相照應(yīng)的“六觀〞，要以“位體(情位文體)、置辭(修辭)、通變、奇正、事義(論證)、宮商(音律)〞來見優(yōu)劣。其中“通變、奇正〞，更是直接借用?孫子?兵法的觀念了。至于?孫子?提出來的五項“將道〞：“智、信、仁、勇、嚴〞，也可以直接應(yīng)用到作者的“文材〞上?！爸迁暰褪莿?chuàng)作的智慧；“信〞就是材料的可信度和爭取讀者的信任；“仁〞是要培養(yǎng)和具備對人類的關(guān)心，或是“筆端常帶感情〞；“勇〞和武士的勇更為類似，從勇于創(chuàng)新打破傳統(tǒng)，勇于負起文責(zé)，到勇于“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zhàn)〞!“嚴〞是自律，寫作有系統(tǒng)、有組織?！拔姆è?、“文材〞和“兵法〞、“將道〞真是太相似了!假如說兵法的目的是勝敵“立功〞，而修身勝已是“立德〞，那么贏取讀者就是“立言〞了。中國傳統(tǒng)“三達德〞的奮斗，竟然也離不開兵法原那么的應(yīng)用!?文心雕龍?里的兵略思想e自?孫子兵法?竹簡傳世以來，最有系統(tǒng)“引兵入文〞的就是1500年以前，南北朝時期的劉勰。劉勰祖籍東莞莒地，略屬于如今的山東日照。戰(zhàn)國時代齊國的田單以莒與即墨為齊國的最后據(jù)點來抗拒燕國覆滅齊國。燕國的名將樂毅留巡齊城五年，竟不能下。后來田單運用兵略智術(shù)，弄鬼神，用五間，以火牛陣大破騎劫，一月之內(nèi)復(fù)齊七十余城，遂使莒地一舉而成歷史上戰(zhàn)事名城。七百年來鄉(xiāng)里父老想必津傳樂道，相信對幼年的劉勰，必曾激起戰(zhàn)斗夢想的火花和對軍事兵略的憧憬。更有甚者，?孫子兵法?作者——孫武的父親田書，于公元前523年因伐莒有功，齊景公賜姓孫氏，封邑樂安。后來孫武因司馬穰苴之死從齊南奔吳國，和劉勰祖先也是自山東投奔南朝相似。這段歷史淵源，對祖籍莒地的劉勰，肯定也產(chǎn)生了相當?shù)挠绊?。劉勰嫻熟兵法，他在一惹事業(yè)三大關(guān)頭，都以過人的機智和勇氣，果斷過關(guān)。其中喬裝改扮賣貨的小販，鬻貨進書一事，詭譎絕倫，完全是兵法運用的上乘智術(shù)，千載之下，猶令人拍案稱絕。?孫子兵法?里最核心而關(guān)鍵的“詭〞字在?文心?中，也與“譎〞字共有二十余次高頻的使用率。劉勰在?文心?中使用了大量的軍事術(shù)語來表述他的文藝理論，諸如：奇正、通變、謀、勢、詭譎、首尾、要害等等，幾乎到了“春城無處不飛花〞的地步。茲略舉簡例如下。道和“兵形象水〞?孫子·虛實篇?里踵?老子?之道，亦曰“兵形象水〞，在?行軍篇?里又說“令素行以教其民〞，在?九變篇?里也講“告之以文，齊之以武〞。應(yīng)用?孫子兵法?，把讀者導(dǎo)引到作者所安排的情境，這是武道文用。劉勰在?書記篇?里說“管仲下令如流水，使民從也〞，那么是政道、武道、文道，三道源于一道了。成功的作者可以用同樣的兵略“垂帷制勝〞(?神思篇?)和“制勝文苑〞(?總術(shù)篇?)。寫文章“出奇制勝〞也根源出兵法。理解這個源流，就知道詩圣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略源出兵略，就兵家而言，實無足大驚小怪。這只是再次證明“天下之道莫非兵也〞。攻守懂得教民以戰(zhàn)(孔子)，用兵攜手假設(shè)使一人(孫子)，其后才能講攻守。?文心·論說篇?里講“跡堅求通，鉤深取極〞，是說攻，是講“破敵〞之論和打攻堅戰(zhàn)(詹瑛注解)。吳興弼評蘇洵?明論?，說“雖未免挾數(shù)用術(shù)之說，然理亦如此。兵法攻堅瑕亦然〞。“義貴圓通，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是說守，是講如何“立己〞之說。劉勰在此篇極明顯地引用?孫子兵法·虛實篇?“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故我欲戰(zhàn)，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zhàn)〞。這種根本的攻守原那么，就連講?逍遙游?的莊子，也曾把它用在?齊物論?里講解言辯攻守之道：“與接為構(gòu)，日以心斗……其發(fā)假設(shè)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此外，?文心·銘箴?解“箴〞，也用攻防軍事術(shù)語：“箴者，針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針石也〞。?文心·論說篇?里又說：“煩情入機，動言中物，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這是?易經(jīng)·師卦?里說兵師的運用要能“行險而順〞。劉勰在“神滅論〞大論戰(zhàn)中沒有積極參戰(zhàn)去勉強立論，而在梁武帝以菜蔬代替犧牲祭祀七廟的次年，緊接奏請二郊當與七廟同用蔬果。他真的是懂得用兵攻守之道，到達他自己在?論說篇?中標贊的“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這是人如其文，文如其人，而復(fù)能知行合一的明例。布陣，治眾能破能立，有攻有守，這是用兵略以行文的動勢。在此動勢之外，用兵講布陣，行文講謀篇。?孫子兵法·九地?論用兵布陣，要求首尾照應(yīng)，如常，山之蛇。?文心雕龍·附會篇?論行文謀篇那么謂“首尾相援〞并講“定與奪〞。曾隨十字軍東征，有戰(zhàn)事經(jīng)歷的西班牙文豪塞萬提斯(ervantes)在?談堂·吉訶德的創(chuàng)作?中評說：“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本騎士小說，它全部情節(jié)被寫成一個四肢齊全的整體，可以中間和開頭照應(yīng)，結(jié)尾又和開頭與中間照應(yīng)……〞，講的也是同一個道理。?文心雕龍·總數(shù)篇?說“執(zhí)術(shù)馭篇〞要防止“后援難繼〞，也只是上述?孫子·九地篇?的引申。?文心·附會篇?里說“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這是?孫子·勢篇?“紛紛紜紜，斗亂而不可亂，治眾如治寡紛數(shù)是也〞的改裝句。只是劉勰擅長“用舊合機，不啻自其口出〞，他雖然大量引用?孫子兵法?的名言警句，卻能“(文)更其旌旗，(字句)車雜而乘之，(文意)卒善而養(yǎng)之〞，千年以來不知逃過多少人的法眼!奇正劉勰在?征圣?之后，續(xù)以?宗經(jīng)?和?正緯?。從兵法的角度來看這是講文學(xué)資源的奇正。?孫子·勢篇)說：“凡戰(zhàn)者，以正合，以奇勝〞。劉勰先講?六經(jīng)?，這是“以正合〞，然后“采摭(圖讖)英華〞，“以其有助文章〞，是開通的“以奇勝〞，而不是固執(zhí)的以異棄。劉勰開放的胸懷，勝于制止詩人入城的柏拉圖多矣。?孫子·火攻篇?說“戰(zhàn)勝攻拳…非利不動，非得不用〞。所以陰陽讖緯，只要是“事豐奇?zhèn)ィo富膏腴〞，雖無助于經(jīng)典，只要是有助于文章，就加以采用，不限于文以載道而已。劉勰在?正緯篇?說“經(jīng)正緯奇〞，在?定勢篇?說“執(zhí)正以馭奇〞，正代表了他以兵法闡說?文心?的實用精神。緊接著?正緯?，劉勰在?辨騷?里指出“奇文郁起，其?離騷?哉〞。更進一步說明?孫子·勢篇?所說“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所以?離騷?“酌奇而不失其真〞，以致其文“氣往鑠古，驚采絕艷〞，難怪正規(guī)之文，“難與并能〞。通變?文心?第六篇是?明詩?。從字面上看，也和前面幾篇一樣，沒有刀光劍影和兵略的痕跡。雖望文而不能附義。但上乘兵法講萬人敵，而不是講一人敵的刀法劍術(shù)。歷代學(xué)者都沒有看到?明詩篇?里隱藏著兵法。直到民國初年朱自清在?詩言志辨?里大處著墨，小處著手，這才看出劉勰可能使用?孫子兵法?里“奇正之變〞的消息。其實從兵略運用的角度去看?文心?，奇正與通變猶如左右手，其用殊不可分。劉勰早于?征圣?里就已說“抑引隨時，變通適會〞。?明詩?里說“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shù)可監(jiān)〞。后面的?神思?就演其余“至變而后通其數(shù)〞，又再“贊曰：情變所孕……垂帷制勝〞，回到軍事作戰(zhàn)的兵家語。其間?樂府?說“氣變金石〞，?頌贊?說“事兼正變……與情而變〞。?吊哀?說“辭變〞，?諸子?說“遠近之漸變〞，?書記?說“變雖不常〞。?通變?之前的?風(fēng)骨?就先講“洞曉通變〞。劉勰在?文心?里用“變〞字之多，遠超過作?九變篇?的孫子，幾乎可以跟佛典里講的各種“心〞一樣繁盛，可說是全書的關(guān)鍵語。?知音篇?里的“六觀〞就是“三觀通變，四觀奇正〞，很像?孫子·計篇?里的“五校〞。?時序篇?指出“文變?nèi)竞跏狼楱暎@一觀點比馬克思和近世蘇聯(lián)文論諸家所提出“藝術(shù)是反映現(xiàn)實的一種形式〞的理論，要早一千四百年。難怪劉勰曾自信的說：“源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勢?定勢篇?是?文心?五十篇之中，最富創(chuàng)意的一篇文章?？上膩硌芯课恼摰奈氖?，罕通兵法，以致猜想紛紜，都搔不到癢處，越解釋就越糊涂。難怪劉勰在?知音篇?一開頭就大嘆“知音其難哉!……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他在?定勢篇?里說：“情致(敵情指向)異區(qū)，文(兵)變殊術(shù)，莫不因情(敵情)立體(布陣)，即體成勢(局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致人而不致于人’之法)也。〞這完全是“兵法文用〞。他又說“文之任勢，勢有剛?cè)?，不必壯言大方，乃稱勢也。〞劉勰這一觀點，早于桐城派姚鼐，分文章為陽剛、陰柔二派，一千多年。比起羅馬朗吉努斯的只知?論崇高?，也更全面。但文藝的陰陽、剛?cè)嶂f，也不出?吳子?所云：“夫總文武者，軍之將也。兼剛?cè)嵴?，兵之事也。〞劉勰也批評“新學(xué)之銳，那么逐奇而失正〞，不如“舊練之才，那么執(zhí)正以馭奇〞。這也是兵法里“兵，以正合，以奇勝〞的道理。劉勰把?孫子?奇正、通變這兩大兵略要素融會貫穿之后，開展出文學(xué)上的“勢論〞，在復(fù)雜度上和?孫子?的辯證論點相抗頡，很值得我們再作進一步的討論。集中、精簡孫子演兵法，在?虛實篇?里說“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他在?行軍篇?里又說“兵非貴益多，唯無武進，足以并力、料敵、取人而已〞。劉勰寫文論，把專一、并力的道理化入?神思篇?，乃曰：“貫一為拯亂之藥〞；用于?書記?那么說：“隨事立體，貴乎精要〞。劉勰又在?熔裁篇?里說“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匆忙的現(xiàn)代讀者和作家所愛好的“短篇小說〞、“極短篇〞、“掌上小說〞也不外乎“一以當十〞、“一針見血〞的兵法運用。可見精要集中之理，文道和武道相通。雖然孔子說“行有余力，那么以學(xué)文〞，但兵略的要素不一定永遠成于文藝之先。假如劉勰生在孫武之前，受到?文心雕龍?啟發(fā)的孫武又不知會把?孫子兵法?寫成何等模樣?東洋兵法名家宮本武藏，在刀藝進境上受阻之后，曾棄刀浸淫雕刻繪畫，以文藝擴展兵法技藝，而到達更上一層的境界。在最上層的藝境，文武之道，運用之妙，應(yīng)當都是存乎一心，無有差異。果斷?神思篇?贊揚“駿發(fā)之士，心總要術(shù)，敏在慮前，應(yīng)機立斷〞。?通變篇?“贊曰：趨時必果，乘機無法〞。?隱秀篇?說“萬慮一交，動心驚耳〞。劉勰在這幾篇所贊揚的趨時必果、應(yīng)機立斷，都是兵略的要領(lǐng)。吳起在?吳子·治兵篇?里也說“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zāi)，生于狐疑〞。相傳是姜太公傳下來的?六韜?，也和所有的兵書一樣重視果斷。?六韜·軍勢篇?里說“巧者豫，是以迅雷不及掩耳〞。這一說法和?孫子·軍爭?的“難知如陰，動如雷霆〞，意義一樣。西方的朗吉努斯(Lnginus)也把雷霆電閃用于?論崇高?中節(jié)如發(fā)機、動心驚耳的演講術(shù)。他說“Aell-tiedstrkefsubliitysatterseverythingbefreitlikeathunderblt，andinaflashrevealthefullperfthespeaker"。朗氏所用的“aelltiedstrke"和劉勰在?定勢論?里引用?孫子·勢篇?而說的以“機發(fā)矢直〞，“矢激如繩〞而“因利騁節(jié)〞之意相照應(yīng)。莊子在?齊物論?里也用“其發(fā)假設(shè)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來解釋“與接為構(gòu)，日以心斗〞的言辯斗爭。?孫子·勢篇?所說的“節(jié)〞的另一義，注重物理上“時節(jié)〞的功能。任勢使人，如轉(zhuǎn)木石，“木石之性，安那么靜，危那么動，方那么止，圓那么行〞，這個“勢〞，屬于牛頓力學(xué)第一定律，又稱慣性定律。“轉(zhuǎn)圓石于千仞之山〞的“勢〞，是運用位能。“激水之疾，至于漂石〞的“勢〞，是運用動能。時節(jié)越短，“節(jié)如發(fā)機〞，那么加速度越大，力量越強。這其實同于牛頓力學(xué)第二定律，也可以說是宇宙的通理，可用于武，也可以用于文。時下正流行的RIS(ReduedlnstrutinSetputer)電腦設(shè)計，就是使用短節(jié)以增加總運算次數(shù)。雖然應(yīng)用不完全一樣，但用意那么亦相類似?？梢姽沤裰型庵切g(shù)的運用，都不能脫離“人法天，道法自然〞。劉勰的?文心雕龍?文字精煉，懂得節(jié)約兵力。?文心?組織嚴密，篇章標準有如?孫子}所講的“法者，曲制、官道、主用〞，而不像是借用印度的“因明邏輯學(xué)〞。劉勰的?文心?不僅哲思、文論、邏輯、智術(shù)集前人之大成，更以兵略健碩勢理，開拓文論的新方向，真是“兵法文用〞的典范。文、藝創(chuàng)作里的兵略運用的實例：?劉勰、文心與兵略、智術(shù)?(1996年1月)中國書法的打破：東晉·衛(wèi)夫人?七條筆陣出入斬砍圖?在東西文論史上，劉勰很可能是第一位把兵略戰(zhàn)術(shù)融會變通，執(zhí)術(shù)馭篇，有系統(tǒng)地運用到文藝創(chuàng)作理論分析上，并幸有文集傳世的文人。但是把兵戰(zhàn)刃弩的動勢引申到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也許東漢的書法家蔡邕是東西藝術(shù)史上第一人。王羲之的“教師〞衛(wèi)夫人，更以婦流之身，允文允武，破天荒地把兵陣戰(zhàn)勢徑寫入?七條筆陣出入斬砍圖?。其中“頂峰墜石〞和“勁弩筋節(jié)〞那么極明顯出自?孫子·兵勢篇?。衛(wèi)夫人的?筆陣圖?啟發(fā)了她的“弟子〞王羲之，寫成?題衛(wèi)夫人(筆陣圖)后?和?又筆陣圖?。其中把“紙筆墨硯〞當作“陣刀甲城〞，“心意、本領(lǐng)、構(gòu)造、飚筆、出入、屈折〞看成“將軍、副將、謀略、吉兇、號令、殺戮〞。簡直就是旗幟鮮明地在講兵法和作戰(zhàn)。王羲之以兵法入書道，引以為秘，遺教子孫，千金勿傳。羲之引融兵法以表述其筆勢，難怪秀逸之中復(fù)有剛毅之氣，為后人所不能及。元初出色的文人書法家趙子昂在?蘭亭跋?中稱贊他“雄秀之氣，出于天然，故古今以為師法〞。其實也只看到紙上的氣勢，和古往今來絕大部分的文人一般，“去圣長遠……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知書圣筆法骨力的部分來源竟出自兵法和婦人!唐太宗李世民自幼出入兵陣，論書法以兵法為骨干，“臨古人之書，殊不學(xué)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論“磔〞，那么云“戰(zhàn)〞筆發(fā)外；說“點〞，那么云忌圓平，貴“通變〞。清朝的曾國藩，文人領(lǐng)軍，出生入死，曾說“作字之道，全以筆陣為主〞?？梢娨彩怯帽ㄒ越鈺?，因衛(wèi)、王?筆陣圖?而悟作字之道。又說：“讀?孫子?‘鷙鳥之疾，至于毀折者，節(jié)也’句，悟作字之法，亦有所謂節(jié)者；無勢那么節(jié)不緊，無節(jié)那么勢不長。〞劉熙載在?藝概·書概·體勢?中說：“孫子曰‘勝兵先勝而后求戰(zhàn)，敗兵先戰(zhàn)而后求勝’，此意通之于結(jié)字，必先隱為部署，使立于不敗而后下筆也。〞曾、劉二氏用兵法論書法，可能都受到?文心雕龍?的啟發(fā)，而未明言。更可能是“天地間無往而非兵，羿得之以射名，秋以弈，越女以劍〞，文武相通之處，英雄所見略同。古今豪杰泰能自興，不以男女、詞章、射弈、佛儒、文武智術(shù)而隔。作詩如用兵唐朝從日本來中國留學(xué)的遍照金剛在?文鏡秘府論·論文意?里就說“夫置意作詩，即須凝心，目睹其物，便以心擊之，深穿其境〞，“凡詩者，雖以敵古為上，不以寫古為能〞，“夫詩，有生殺回薄，以象四時〞，遍照金剛身在佛門，用字遣詞曰“擊〞，曰“敵〞，用“生殺〞，那都是兵家術(shù)語。這是無心(?)之一例。唐朝的杜牧精詩善文，曾注?孫子?，時有卓見。論行文那么說“凡為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詞采章句為之兵衛(wèi)〞，不負他兵法和文學(xué)上的胸襟造詣。宋朝的詞人姜白石論詩也用兵法，他說“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fù)是奇，方以為奇，忽復(fù)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把?孫子?奇正通變化入文論，顯出兵法和文學(xué)的關(guān)系似乎已普及到了“純文人〞都能承受的地步。明朝的徐渭(文長)，富兵略，曾參與抗倭戰(zhàn)爭及多種軍事活動。他寫的四出傳奇雜劇?四聲猿?，其中兩首：一文，?女狀元辭凰得鳳?；一武，?雌木蘭)，以闡揚女子才能和挖苦當朝文武男不如女。他的劇作奇變脫俗，出類拔萃，讓后之劇壇盟主湯顯祖，佩服到詞為之窮，恨不得“自拔其舌〞，而不得不用軍事術(shù)語說：“?四聲猿?乃詞壇飛將〞。清朝的葉燮論詩也以兵法為用，他說“詩而日作……如用兵然〞。劉熙載在?藝概?里論文章之法式里也說“兵形象水，惟文亦然〞，直承?孫子?而與?文心·書記?里的“管仲下令如流水，使民從也〞相照應(yīng)。李漁在他的?閑情偶寄?里，就拈出“密針線……照應(yīng)埋伏〞和“審虛實〞，以為作文要訣。就連寫狐仙怪異的蒲松齡，也懂得把兵法應(yīng)用到寫作選材，像劉勰一樣講避實擊虛之法，終以不同流俗，別變一格的?聊齋?傳世。可見兵法已幾乎普遍到了可被上層民俗文藝創(chuàng)作者接納應(yīng)用的程度。至于蒲松齡的?大鼠?、?螳螂與蛇?，管同?記鴿?，薛福成寫?蜘蛛與蛇?，更是以兵法記述動物間的“物性相制〞。它們雖然是“短篇小說〞，但興趣盎然，勝讀達爾文樸素紀實的?物種起源?。短篇小說的要訣：集中攻擊、節(jié)約兵力現(xiàn)代人公私事繁忙勝于古人。長篇小說如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固然已沒人能寫，寫了也沒人有時間看。曾任北大校長的胡適，在八十年前用了約六千字，寫了一篇?論短篇小說?，解釋一個觀點：“短篇小說是用最經(jīng)濟的文學(xué)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而能使人充分滿意的文章。〞北大在蔡元培做校長時，也曾教授軍訓(xùn)課。可惜文勝于武，沒人注意?孫子兵法?里的微言精義。假如我們用?孫子?的角度來詮釋“短篇小說〞，其實最多只要用11個字“集中攻擊、節(jié)約兵力以致勝〞，就可以把整個觀念講清楚。兵家高低孫武子寫兵法，只用了5913字(宋本曹注)。約米尼寫?戰(zhàn)爭藝術(shù)?和克勞塞維茨寫?戰(zhàn)爭論?都要用上幾十萬字。古人批評文人領(lǐng)軍，最忌“紙上談兵〞。其實寫文章也是一種兵法智術(shù)，只是把白紙或電腦屏幕當戰(zhàn)場，毛筆、原子筆或打字鍵盤作刀槍。雖說約米尼、克勞塞維茨和孫子都被稱為“兵圣〞，但假設(shè)論兵法實用于文章時，我們還是能以“集中攻擊、節(jié)約兵力以致勝〞與否，斷定他們“文略〞和“文術(shù)〞的高低。古羅馬的凱撒不僅是大政治家，而且是成功的軍事家。但是他能詩能文又復(fù)能寫悲劇，恐怕大家都不清悉。假如知道他有文有筆，大約是他的一句名言：“Veni，vidi，vii．〞翻成中文就是“我來，我見，我征服〞七個字。由此也可想見凱撒領(lǐng)軍時，一定是最懂得“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的精華和“告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缺的道理，難怪他的羅馬兵，橫掃歐陸，跨海征英，無往不利，成赫赫之功。二戰(zhàn)時指導(dǎo)大英國協(xié)對德作戰(zhàn)的丘吉爾也是深通導(dǎo)民之術(shù)。他在敦刻爾克大撤退之后，在英國下議院的演講"eshallfightnthebeahes，eshallfightnthelandinggrunds，eshallfightinthefieldsandinthestreets，eshallfightinthehills；eshallneversurrender!……〞音義鏗昂，激奮人心，重振士氣，終于挫敗了德國渡海侵英的方案。丘翁后來榮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恐怕和他的二戰(zhàn)功業(yè)和“告之以文〞的訓(xùn)練有關(guān)。這是另一個文武相濟而救幾傾之國的名例。畫家高低“集中攻擊、節(jié)約兵力〞的道理也可以用在繪畫上。尤其是中國的水墨畫，不僅顏色簡到黑白，連用筆都如用兵，防止廢筆。清初大畫家石濤曾說：“與其多用筆，不如少用筆?！苡谧钌僦P寫出最多之態(tài)，寫出最多之勢，那么畫石之能事盡矣。我深得此法故。〞而鄭板橋還覺得他不及八大山人筆簡意雄，他說：“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用減筆，而石濤微茸耳。〞看來畫道也和兵法相通，或者我們可以把魏源的話再加一句：“天地間無往而非兵也，無兵而非道也，無道而非情也?！嗟弥陨涿?，秋以弈，越女以劍，八大以筆!〞上乘散文——“善戰(zhàn)者無赫赫之功〞，如水之就下，勝于無形但是轟轟烈烈的戰(zhàn)斗，對?孫子?而言，卻不是最高明的作戰(zhàn)方式；而赫赫顯盛的戰(zhàn)功，也不表示將領(lǐng)才能的優(yōu)越。?孫子·軍形篇?提出了更高的兵略指標：“故善戰(zhàn)者之勝也，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這也就是像曹操等所說的“善戰(zhàn)者無赫赫之功〞。可以用最少的兵力能源和流血戰(zhàn)斗，以獲得最大的戰(zhàn)果，這才是“善戰(zhàn)者〞。從“熱力學(xué)第二定律〞的角度來衡量，以最小的熵(entrpy)，消費最大的功，這才算是有效率。上乘的散文，也可以用這個方法來檢驗作家的高低。就這一標準而言，西方散文名家，行文用語都有像在火爐邊，娓娓而談的功夫。中國古代東晉的陶淵明，更是這方面的妙手。他的詩文，外表上看起來平易近人，好似從胸中自然流出，沒有一點斧鑿的痕跡，使人讀來毫不抗拒。宋代的文學(xué)大豪，天才智士蘇東坡對他推祟極致，認為陶詩連曹謝李杜都“莫能及也〞。其實陶公不僅才高，而且詩文錘煉極細，才能大匠舉重假設(shè)輕。蘇東坡聰明才華更是空前絕后，大家都以為他的詩詞文章是隨意揮灑而成，朱子甚至說他的文章“無布置〞。不過另一位天才智士，明代的徐文長，卻深知文藝和錘煉的因果。他反駁朱子的看法，說“極有布置而了無布置痕跡者，東坡千古一人而已〞。近人周作人的散文也是這方面的大家。張中行在?負暄續(xù)話·再談苦雨齋并序?里說他的散文“布局行云流水，起，中間的轉(zhuǎn)移，止，都沒有規(guī)程，好似只是興之所至……處處顯示了自己的所思和所信，卻又像是出乎無意，所以沒有費力〞。這也是“善戰(zhàn)者無赫赫之功〞，如水之就下，勝于無形的另一個范例。?文心?對心理學(xué)和民俗文學(xué)的重視：?談諧諧——兼說戲劇、傳奇里的諧趣?(1998年8月)論諧諷的笑理學(xué)能笑，是“生理學(xué)〞和“神經(jīng)學(xué)〞。為什么會笑?那就是“心理學(xué)〞。什么事在什么情況下會讓什么人笑?這需要研究“社會歷史學(xué)〞。京劇大師齊如山分析戲劇里的笑，列出130項之多。可見“笑道〞的學(xué)問不校劉勰開篇明義就引用周厲王時代芮良夫的詩句：人以“自有肺腸〞，有情有智，所以“心險如山，口壅假設(shè)川〞，假如疏導(dǎo)不良，就會發(fā)狂。?詩經(jīng)?上記載的這個原始“心理學(xué)〞的觀點，可比西方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早了兩千七百年。生命之道，一弛一張；圣人之道，一龍一蛇天地之道，一陰一陽。生命之道，一弛一張。圣人之道，一龍一蛇(李邕?東方朔一首?)。?論語?里記載孔子到武城，聞弦歌之聲，很滿意子游的禮樂治教，莞爾而笑，卻和他開玩笑，說“殺雞焉用牛刀〞。子游以為教師真的認為他做的過分，急忙搬出孔子的教條來解釋，結(jié)果孔子說了一句非常有人性的話：“前言戲之耳!〞另一回，他聽說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缺，以為矯情，對公明賈的解釋也認為不合人情，含蓄地批評說：“其然!豈其然乎?〞不過幽默滑稽也有它的代價，年近四十的孔子在齊國時，政經(jīng)見解受到景公的重視，將受爵封田。齊國名臣晏嬰?yún)s以“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等詞謗毀孔子(?史記·孔子世家?)，把潛在的政敵拉下馬來，趕回魯國去。也許經(jīng)此“儒法之爭〞的教訓(xùn)之后，孔子才到達“四十而不惑〞的境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諧道中國?元曲遜里才出現(xiàn)了“丑角〞這一腳色，姑不管它是從何類文字，是何種稱謂演變而來，它的“實相〞來源恐怕不能脫離亞里士多德的理論。明朝以后，中國的戲劇里也稱“丑角〞為“醜角〞，那可以說真是名至而實歸了。不過美丑優(yōu)劣也沒一定的標準，所以?老子?有言：“下士聞道，大笑之〞，這是說下也可以笑上，愚竟也可以笑智，五十步當然可以笑百步，笑的權(quán)利真是最平等了。世上固常有“零丁洋里嘆零侗之嘆，但更多的時候是“愚人船上笑余(愚)人〞。假設(shè)自其可笑處而觀之，人人皆為可笑。今人方笑前人，后人又笑今人。所以馮夢龍說“天下一大笑事也〞。1908年，弗洛伊德首選五本他的代表作，請比瑞爾翻譯成英文，其中之一就是?詼諧與無意識的關(guān)系?(“ITanditsRelatinttheUnnsius〞，translatedbyA．A．Brill，1916)，亦可見“諧〞之道大矣!和禪宗機鋒禪宗的六祖惠能，因為不識字，反而脫離了文字相，把賦景、比物、興志的傳統(tǒng)啟蒙方式變成了“由漸而頓〞、“直指人心〞的機鋒。功行深的禪師，多能因材施教，中空實有，不滯兩邊。慧根淺的禪師，買“空〞賣“空〞，無道可傳，無惑能解。?老子?論道日“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這是智者的實話。到了禪師們厚了臉皮說“青州袈裟重七斤〞之類“禪話〞的時候，“機鋒〞已然僵化和空化，變成粗誕而沒有答案的“偽謎語〞。這就和劉勰所描繪的魏晉以來，“纖巧以弄思，淺察以炫辭，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濕〞的謎語，差了不知多少級?！罢Z〞轉(zhuǎn)成“謎語〞是一種言辭上的“纖化、淺化〞。纖巧而淺俗化的“語〞，不僅兩見于?紅樓夢?回目，以燈謎暗示各人命運之謎；它更在群眾里得到扎實的活力，演化出一年一度的元宵燈謎盛會，至今不衰。人生如謎，方解方生。有如功過，雖至蓋棺，不能論定。假如說科學(xué)家的挑戰(zhàn)是解大自然的“謎〞，那么文論家的意趣就是解文學(xué)的“謎〞，研究文化的學(xué)者就是在“破文化之謎〞。謎之道，深度遠在“諧道〞之上。牡甫和諧戲詩體杜詩的注釋號稱“千家注〞，可惜傳統(tǒng)文人對杜詩的理解，大多偏于他沉郁的忠君愛民詩或詩律漸細的技巧。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輕松詼諧的一面，和在“游戲詩〞及“俳諧體〞上的成就。其實各門各派的“圣人〞大都身兼數(shù)家之長。譬如文圣孔子，講文事，也講武備；武圣孫子，那么“辭如珠玉〞；太史公記載歷史名人大事之余，也不忘給“談言微中〞的優(yōu)伶立傳。那么“無詩不杜〞的杜詩，豈能只有嚴肅正經(jīng)，以“詩言志〞的一面而已?根據(jù)錢謙益的?草堂詩箋?所列杜詩，我們可以看到，其中以“戲〞為題的詩組，就有二十一組之多。假設(shè)加上?登樓?、?社日?諸篇，“諧〞、“戲〞詩的數(shù)量還要多些。金圣嘆在他的?杜詩解?里說：“先生凡題中有戲字者，悉復(fù)用滑稽語。〞杜甫在?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一詩中，把自己最得意的“晚歲漸于詩律細〞和“誰家數(shù)去酒杯寬〞相對，自己能開自己的大玩笑，詩固已至化境，心胸也不止于雅士。杜甫的“戲〞詩，從?社日?的“尚想東方朔，詼諧割肉歸〞到?戲題畫山水歌?的“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縱橫人天，上追莊生?齊物?、?逍遙?，或是相當于莎士比亞化身到?暴風(fēng)雨?里的魔法師(Prsper)，呼風(fēng)喚雨，馭使精靈。他的?戲為六絕句?，更創(chuàng)始了一種文論的新形式。錢謙益說他“以詩論文，題之曰戲，亦見其通懷商榷，不欲自以為是〞。后人學(xué)作“論詩絕句〞者雖眾，但因鮮知此意，少有日“戲為〞的“問津〞者。杜甫的?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其中“家家養(yǎng)烏鬼，頓頓食黃魚〞固然戲語驚人，但“是非何處定，高枕笑浮生〞才是真得俳諧詩戲之妙。李白、杜甫詩篇泛浩相敵，唯于諧戲文章，無論質(zhì)量，杜勝于李。韓愈推崇李杜備至，但“以文為戲〞的典范，想系出于杜甫，而非李白。韓愈：文以載“道〞?原始的“詼諧〞也隨時間而演變出新的文學(xué)如宋雜劇和元傳奇。詼諧文字雖然在南朝就有俳諧文如?驢九錫?、?雞九錫?等，但真正的小說雛形應(yīng)當是起于宣揚復(fù)古、“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他的